AI可以在幾秒內寫完一篇文章，也能在深夜接住一句：「我今天真的很累。」如果陪人說話和提筆寫字，AI都做得到，人還能留下什麼？ 2026 年7月18日，知識衛星高峰會在台北國際會議中心登場。據主辦單位資料，千人現場參與，邀集37位不同領域的講者，以一座主舞台、五間分場同步進行，排出超過30場演講與對談。
整天內容大致沿著四條線展開：AI帶來的新賽局、個人能力的重新定位、焦慮與內在安頓，以及身體、財富與人生下半場。同一時間有好幾場講座並排，觀眾可以自由選場、隨時移動。
面對琳瑯滿目的議程，我決定先替自己抓住兩個問題，再沿著它們一路走下去：
｜AI時代，AI真的能聊心、療心嗎？
｜AI時代，文字創作者如何長出更有辨識度，也更能被信任的價值？
走了一整天，幾場看似談論不同主題的講座，答案竟然慢慢靠向同一件事：當AI愈來愈好用，我們也需要知道，什麼時候要刻意不用。
會不會用AI之外，更重要的是何時刻意不用｜張瀞仁×張西
張瀞仁是《安靜是種超能力》作者，長期投入國際非營利組織與公益領域；張西則是暢銷作家，出版過《把你的名字曬一曬》、《你走慢了我的時間》等作品，也曾赴英國肯特大學攻讀創意寫作碩士。兩位自稱Ｉ人的講者坐在台上，一位笑稱自己是「內向和冒牌者專業戶」，也自封「社畜代表」；另一位則從獨立工作者的生活，談創作與自我對話。
這一場很少談哪款AI最好用。她們更在意的是，當工具可以替我們完成愈來愈多事情，有哪些感受和思考，仍值得自己留在裡面？
刻意晚一點，讓自己的答案先出現
張瀞仁分享，自己剛開始接觸AI時，也曾陷入一種FOMO式的焦慮。工具一直更新，身邊的人一直分享新用法，好像只要慢一步，就會被時代甩在後面。有一次，女兒問她：「妳有沒有覺得，自己好像變笨了？」這句話讓她回頭看見，自己把多少原本可以停下來想一想的時刻，直接交給了工具。
她提出三個AI時代很重要的內在能力：同理心、健康的鈍感，以及清晰的決策。所謂健康的鈍感，是先替自己留一點距離，別急著被新工具和「別人都用了」的比較推著走。有時候，可以刻意晚一點查答案、晚一點請AI整理，也晚一點回應，先讓腦中原本的想法有機會出現。
張西也替自己畫了一條很清楚的線：「關於人的事情，我不用AI；不關於人的事情，我會問AI。」她目前也沒有讓AI進入自己的創作過程，因為一篇文字裡最珍貴的部分，可能就藏在某一、兩個從經驗裡慢慢分泌出來的詞。它們來自一場爭吵後的沉默、一段關係裡說不出口的委屈，或某天走在路上忽然浮出的理解。
那些詞很慢，有時也不夠精準，卻帶著一個人走過生活後留下的氣味。太早請AI替自己命名，可能會得到一句流暢又合理的話；原本仍在心裡醞釀的東西，卻還來不及長出自己的樣子。
AI可以先接住一句話，療癒還要回到生活裡
AI確實提供了一個相對私密的入口。有些人很難立刻向另一個人承認：「我很嫉妒」、「我其實很害怕」，或「我討厭現在的自己」，卻可能願意先對著螢幕說。AI不會皺眉，也不會因為聽見強烈情緒就離開，它可以替人整理混亂的話，給出一段溫柔回應，讓原本說不出口的情緒先有地方安放。
這些陪伴也許有用，只是療癒還有更長的路。張西形容，療癒自己很像重新養育一個小孩。你要成為自己的他者，陪自己問，也陪自己答。書寫在這個過程裡，像一個安全的沙包：「把最強烈的東西，放在安全的地方。」情緒被文字接住後，人還要慢慢理解：我為什麼這麼在意？這份疼痛曾發生在哪裡？接下來，我願意怎麼照顧自己？
AI可以陪你說出第一句，後面的感受、辨認與選擇，仍要回到自己的生活裡慢慢發生。
帶著走的筆記
｜資料整理、格式轉換與初步蒐集，可以交給AI。
｜關係、情緒與創作核心，值得保留一段親自感受的空間。
｜「刻意延遲」讓自己的答案有機會先出現。
｜AI可以協助開口，療癒仍需要經驗、關係與行動。
心法金句｜
「關於人的事情，我不用AI；不關於人的事情，我會問AI。」——張西
焦慮清不掉待辦清單，拖延背後也可能是太想做好｜周慕姿×李東龜
周慕姿是諮商心理師，也是心曦心理諮商所與心晨心理諮商所共同創辦人，著有《情緒勒索》、《過度努力》等書。李東龜則是韓國延世大學心理學系教授與諮商心理師，研究完美主義與拖延超過20年，著有《剛剛好的完美主義》。周慕姿用「迷惘」形容這個時代許多人共同的狀態：我們被鼓勵追求更好的自己，同時又被提醒要放鬆、要接納、要活在當下。
兩套標準一起拉扯，久了，連休息都可能帶著罪惡感。
先爭取一場「肚臍眼的勝利」
焦慮發生時，周慕姿發現自己會不斷拿起手機，滑一下訊息、看一下社群，再確認一次有沒有新通知。這些動作暫時分散了注意力，焦慮卻沒有真的離開。後來，她把手機放到房間外面，每工作50分鐘，才出去看一次。改變不大，甚至小得有點好笑，但她把這種微小的進展稱為「肚臍眼的勝利」。
「做一樣的事情，想要不一樣的結果，不可能。用一點點小改變開始，先累積肚臍眼的勝利。」
面對焦慮，她會先停下來，看一看自己正在焦慮什麼：我平常用什麼方法調節？真正害怕的是什麼？為什麼每到類似情境，這個行為就會出現？它原本想替我完成什麼？當情緒與反應之間多出一點空間，我們才可能重新選擇。有時候，那個選擇只是今天提早十分鐘放下手機，或在點開下一則訊息前，先問自己：「我現在真的想看嗎？」
改變雖小，卻像在自動駕駛的生活裡，慢慢把方向盤拿回來。
有些人停在原地，正因為太想抵達完美
李東龜談到，許多看起來自律、上進的生活方式，背後也藏著完美主義。例如近年流行的「奇蹟早晨」，有人為了提早起床，只睡不到五小時。早晨看似被完整利用，身體卻長期處在睡眠不足的狀態。他指出，多數成人每天睡眠約6.4至7.8小時，對健康較有幫助。如果一個成長方法需要長期犧牲身體，我們追求的究竟是成長，還是某種不能落後的焦慮？
李東龜以五根手指，比喻完美主義常見的特徵：害怕犯錯、做完仍不斷懷疑、承受父母或他人的高度期待、替自己設下很高的目標，以及強烈在意外界評價。所以，有些拖延來自太在乎。因為太想做好，也太怕最後的成果證明自己不夠好，乾脆遲遲不要開始。
這時候，急著治好「拖延症」，可能只會多加一層自責。先看見前面那團還沒有被理解的焦慮，也許更有幫助。自我慈悲比較像替開始的門檻降一點高度：這次先做到六十分，再慢慢調整；犯一次錯，也不會抹掉整個人的價值。當行動不再像一場對自我價值的審判，人也比較有機會跨出第一步。
帶著走的筆記
｜拖延背後，可能藏著「太想做好」的焦慮。
｜自律也要和睡眠、身體狀況放在一起看。
｜焦慮出現時，先設計一個小到做得到的改變。
｜問問自己：我正在追求好結果，還是在逃避壞評價？
心法金句｜
「用一點點小改變開始，先累積肚臍眼的勝利。」——周慕姿
AI讓內容供給變便宜，人把判斷做貴｜曼報Manny×Vincent
Manny是《曼報》創辦人，從2020年開始經營電子報與Podcast，逐步累積超過五萬名讀者，後來與Vincent共同推出付費訂閱服務《曼報Pro》。Vincent是《曼報Pro》共同創辦人與研究總監，曾任寬量國際策略長、摩根資產管理執行董事，累積超過17年研究與投資經驗，也曾擔任長庚大學兼任教授與新創顧問。
做出4,500萬元之後，最想問的仍然是：大家會續訂嗎？
這一場很容易被期待成一篇「成功模式拆解」。《曼報Pro》第一年做出約4,500萬元的訂閱量體，光看數字，確實會讓人想問：怎麼定價？怎麼轉換？這套方法能不能複製？Manny一開場，就先把大家從漂亮的數字裡拉回來。她坦白，這只是第一年，到了十月，讀者是否續訂仍是未知數；萬一大家都不訂了，她就回去上班。
她也很直接地說，第一年的成績包含不少運氣。所以，他們這次想完整分享的，沒有停在「我們如何成功」。Manny心裡反覆出現的，其實是另一個問題：當每個人都能在四、五秒內，用AI寫出一篇可能突破千讚的文章，為什麼還會有人願意付費訂閱《曼報Pro》？她甚至收過讀者來信，懷疑內容都是AI寫的，因此取消訂閱。
這個小插曲剛好點出付費內容最敏感的地方。讀者付的錢，從來沒有只買字數。他們也在確認：這裡是否真的有人思考？這個人怎麼看事情？我願不願意長期相信他的判斷？當生成內容的成本快速下降，一個創作者長期選擇什麼、捨棄什麼，以及怎麼理解世界，反而變得更難用工具快速複製。
AI能快速跟上市場，人要留下看事情的方法
Manny建議，想長期經營內容，可以先找到一個自己真心喜歡、每天早上醒來不覺得有壓力的題目。他把這稱為「用副業心態累積」：不用一開始就孤注一擲，先讓興趣、洞見與市場慢慢碰面，也觀察自己是否願意持續走下去。如果連創作者自己都難以長期靠近這個主題，再熱門的市場，也可能很快變成消耗。
他觀察到，市場端容易被AI複製，新的內容形式也會很快被追上。當大家使用相似的通用模型，最後交出的東西也容易長得差不多。AI可以列出十個方向、整理二十份資料，也能把一段文字改得更流暢；哪些資訊值得留下、哪些觀點需要刪掉、什麼角度值得追下去，仍取決於坐在駕駛座上的人。
「AI要什麼、不要什麼，取決於駕駛員。」
Vincent的分享，也讓「人的判斷從哪裡來」更清楚了一點。他的分析建立在過去近20年的金融、研究與產業經驗上。某些服務他刻意不做，例如無法客製化，也難以建立明確優勢的投資服務。知道自己的邊界，才知道力氣該放在哪裡。和其他人看得不一樣，有時反而比較容易成功；當你有一套自己的觀看方式，就不用一路追著每一個市場熱門跑。
Manny也整理出分析型內容長期不變的三個核心：相關性、品質，以及好的入口。相關性決定內容是否碰得到讀者此刻的問題；品質包含主題、主旨、架構，以及處理複雜內容的能力；好的入口，則讓不同作者、不同題目，都共享一個清楚可辨認的人格。讀者一次次從這個入口進來，信任才有機會慢慢長出來。
Vincent在現場說：「最好的商業模式是宗教。」他想談的是一群相信相似方向的人，願意一起往更好的地方前進。消費很多時候與「想要」有關，讀者付費取得一份內容，也在支持自己想成為的樣子。對文字創作者來說，一篇文章之外，還有長期穩定的視角、選擇資訊的標準，以及和讀者一起相信的方向。這些東西長得很慢，AI也很難替一個人憑空補上。
帶著走的筆記
｜選擇願意長期投入的主題，比追逐每一波熱門更有累積性。
｜AI負責生成，人負責取捨、判斷與承擔。
｜分析型內容可以檢查三件事：相關性、品質、好的入口。
｜讀者長期訂閱的，也包含創作者的人格、標準與觀看方式。
心法金句｜
「AI要什麼、不要什麼，取決於駕駛員。」——Manny
陳永儀｜舊工具失效之後，我們還留著學會新工具的能力
陳永儀是心理學家，曾任教於美國西點軍校，也曾在紐約大學醫學院任職，研究與實務領域涵蓋壓力、韌性、創傷與心理健康，著有《壓力，是敵人還是朋友？》等作品。這是整天最後一個時段，她沒有使用投影片，只帶著手寫小抄上台。先感謝大家在「曲終人散」的時刻仍然留著，接著拿起一條橡皮筋，開始談第二人生。
再有韌性的人，也有被拉鬆的一天
韌性通常被視為一種好能力。人在承受壓力、擠壓或拉扯之後，能多快恢復原來的狀態，常被用來衡量一個人是否有韌性。陳永儀將橡皮筋一次次拉長，再放回去，接著問大家：如果一直這樣拉，最後會怎麼樣？橡皮筋會鬆掉。人的一生會碰到許多大大小小的事情，即使練得再能屈能伸，承受的次數仍然有上限。
她從發展心理學的Life Span概念，談45歲至65歲的中年階段。人的發展從出生一路持續到死亡，走進不同階段，也會遇見過去沒有處理過的變化。健康可能是最先出現的提醒：以前可以熬夜，現在不行了；以前休息幾天就會恢復，現在有些疼痛找遍醫師，依然沒有清楚答案。
她提到一位修車廠老闆的觀察。很多客人把故障的車開來時，總會說：「昨天還好好的，今天怎麼就壞了？」老闆回答：「每一個前一天，都好好的。」這句話聽來有點好笑，卻也讓人安靜一下。有些變化找得到解方，有些更像人生走到下一段後，需要慢慢適應的新狀態，過去熟悉的解決方法未必每一次都有用。
人到中年，也開始更靠近失落與死亡。AI已經可以根據過去的聲音、影像與對話，模擬一個離開的人，延續一段看似熟悉的互動。當AI讓人彷彿永遠不會失去，真的好嗎？陳永儀提醒，人需要學習擁有與珍惜，也要學習失去。如果關係可以在科技裡無限延長，我們的心理或許也少了一次承認離別、帶著思念繼續往前的機會。
面對失去，她談的仍是平衡。想得太早、太多，會把此刻能用來相處的力氣提前耗盡；完全不看，又可能錯過道別與準備的機會。她分享父親離世的經驗時說，提早回到台灣陪伴父母，讓她留下許多感謝。疼痛依然會發生，但曾經好好相處的記憶，也會變成之後帶著那份感情繼續走下去的力氣。
鋤頭很好用，到了收割時仍要願意放下
陳永儀用四個階段比喻人生：整地、播種、耕耘、收割。每個階段需要的工具都不一樣。前半生努力讀書、工作、累積能力，像是在整地與播種；進入下一個階段後，如果仍緊抓著鋤頭，只因為那是自己最熟悉的工具，就可能錯過耕耘與收割需要的方法。到了該收割的時候，也要願意把鋤頭放下來，再學著拿起鐮刀。
過去的工具有一天會失效，但我們已經累積了另一樣很重要的東西：學習的能力。面對AI也是一樣，未來會發生什麼，很難預測。與其急著確保自己永遠不會被改變，也許可以對過去累積的學習能力多一點信心。工具可以換，人生階段也會改變，我們仍然能重新學習怎麼生活，也能學著讓新的狀況成為下一段人生的助力。
甚至連放鬆，也需要學習。陳永儀形容，自己要「很專心睡覺」，把注意力帶回身體與當下，才有機會真正休息。人生下半場的放鬆、享受與收割，也要用心練習。休息並非把自己往旁邊一放，等待鬆弛自然發生；有時候，我們也需要重新學會，如何專心睡覺、專心生活，以及專心接住這個階段能夠收成的東西。
帶著走的筆記
｜韌性有極限，恢復也需要空間。
｜先分辨眼前的事適合解決，還是需要共存與走過。
｜面對失落，在逃避與陷入其中之間尋找平衡。
｜舊工具可能失效，學習新工具的能力仍會留下。
心法金句｜
「工具可以改變，但我們學習的能力沒有變。」——陳永儀
把AI用在省力的地方，把自己留在需要經歷的地方
從張瀞仁與張西的「刻意延遲」，到周慕姿與李東龜對焦慮、完美主義的拆解；從Manny與Vincent談內容創業的判斷與信任，再到陳永儀提醒我們，人生不同階段需要更換工具——四場對談最後都回到人的選擇。AI可以幫忙整理資料、生成草稿、分析結構，也能在一個人很難開口時，提供相對安全的第一個入口。
但感受從哪裡來、什麼值得留下、要為哪個判斷負責，以及接下來願意採取什麼行動，還是需要人親自走一段。文字創作者要長出不可取代的價值，速度可能沒有想像中那麼重要。更值得問的是：你看見了什麼？為什麼選擇留下這一段？你願意刪掉什麼？又願意用多少時間，讓讀者逐漸認得你的判斷？
當內容可以大量生成，創作者仍需要繼續生活。因為真正讓人停下來的文字，通常帶著一個人如何經歷、如何理解，以及如何一路走到這裡的痕跡。
後記｜市集般的講座，帶著問題去逛更能讓資訊「有感」
今天有幸來到知識衛星高峰會。看著琳瑯滿目的講題，再加上同一時間有多場講座並排、可以自由選場的設計，我感覺這很像一座「市集般的講座」。每一場約半小時至一小時，整體採取廣度大於深度的安排。你可以走進一場談AI，下一場聽心理學，再繞去內容創業，最後停在第二人生。
像逛市集一樣，每一攤都有不同氣味，也不可能全部帶回家。於是，除了看看有沒有想在實體現場見到的講者，我也替自己設下兩個目標：
- AI時代，AI真的能聊心、療心嗎？
- AI時代，文字創作創業者如何長出不可取代的價值？
試著抓出兩個屬於自己的切入問題後，我終於在資訊海之間，找到「這一天，我能帶什麼走」的感覺。走完整天，我原本擔心的「取代」，也稍微換了位置。無論是聊心、療心，或文字內容創作，人都沒有那麼容易消失。關鍵也許在於：什麼時候可以交給AI，什麼時候要刻意不用？
那些沒有立刻外包的感受、停頓與經驗，會慢慢長成一個人獨特的觀看位置。人從中感受到什麼，如何把感受轉化成自己的洞見，再走成下一步行動，仍然需要親自經歷。資訊愈來愈多，讀者卻未必會記得更多。一篇內容能不能先讓人「有感」，也許正是資訊開始產生價值、被記得，並慢慢累積信任的起點。
我想，這也是今天，我最想帶走的一件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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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／Ｊ編 蕭子喬
圖／Ｊ編 蕭子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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